《25个字》内容节选
第十章 烽火家书

“25个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何怡贞与新婚的丈夫抵达美国后的第二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使何怡贞与远在中国的父母亲人以及在德国的妹妹泽慧联系中断。

1942年初,美国与中国和德国通过一种特殊途径恢复的邮路,这就是由各国红十字会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为传递的红十字会通信表格,这是一段早已被历史尘埃湮灭的鲜为人知的往事。

何怡贞一生精心保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与家人之间联络的红十字会通信,这些信件一共16份,保存在美国红十字会伯克利分会致何怡贞的一个旧信封中,通信人有何怡贞和她的父亲何亚农,妹妹何泽慧、何泽瑛。时间从1942年5月21日至1944年4月7日,长达两年。

美国红十字会给何怡贞的信中寄去了专用的“红十字会通信表格”,并分别用英文、法文、德文加以说明:

如想回信,请将内容填至随信附带的表格背面交给我们。写信要在25字之内。可以用外语,但要•¬译成英文附于其后。短信请务必带有正式的个人签名。如想回信,我们很高兴为你提供服务。
致敬
行政秘书
家庭服务秘书
美国红十字会伯克利分部

何怡贞保存的第一封信,是何泽慧于1942年3月24日从德国用德文写来的:

亲爱的姐姐,你和家里怎么样?你有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消息吗?你能给家里写信吗? 我挺好的。 泽慧

何怡贞在4个月后的1942年7月22日才收到这封信,何怡贞用铅笔抄录了妹妹的德文来信,然后在妹妹的德文来信表格背面写了回信,

泽慧,还没收到父母的新消息,已于5月通过红十字会给父母去信。我会附上你的消息再给他们去信。我的女儿运培已4个月了,一切安好。
怡贞

心急如焚

红十字通信的尽管是战火隔断中聊以自慰的唯一手段,然而,由于一个极其特殊的原因,何怡贞与家人的联系并不顺畅。泽慧只收到了大姐上面那一封回信,从此大姐音信全无,她忧心忡忡,不知大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因而继续不断地给大姐写信――

泽慧-怡贞,1943年1月29日寄, 1943年7月22日收:

衷心祝愿!希望你们都好!你有父母的消息吗?家里怎么样?我很健康,主要工作除了物理之外,种菜和水果栽培。

泽慧-怡贞,1943年2月25日寄,1943年9月23日收:

你们怎么样?你有家里的消息吗?我挺好的。在我的花园里有很多事要做。祝你们都好,身体健康。

泽慧-怡贞,1943年5月18日寄,1943年,9月19日收:

你们和家里如何?我挺好的。你有家里的消息吗?一年来,每月通过红十字会写信,到目前还没得到回音。

一年多不断地写信,但是没有收到上海家中与大姐的只言片语,何泽慧的心情十分焦急,以前她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德国,与家人的通信还可以洋洋洒洒罗罗嗦嗦地写满几张信纸,此刻已变成一字难求。

何泽慧对亲人的思念和忍耐渐渐达到了极限,然而,她所能做的只是继续给大姐和上海家中写信――

泽慧-怡贞,1943年7月28 日寄,12月3日收:

亲爱的姐姐,很久没听到你们的消息了。怎么样?昨天我得到父母的消息。家里好,我也好。 你的泽慧。

1943年9月21日,这一天,她再次提笔给姐姐、姐夫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于1944年2月24日寄到:

你们和家里如何?我挺好的。你们何时回家?如有可能,我将立即启程。不久再见。 你们的泽慧。

此刻,何泽慧已经下定决心回到正遭到日寇铁蹄践踏的祖国,早日见到亲人。直到1943年12月2日,何泽慧才收到来自上海家中的信息,这时她与上海家中的联系已经中断了一年半。

就在此刻,她依然没有接到大姐的回信,她百思不解,不免产生种种不祥预感,然而除了继续写信,她找不到其他能够联络到大姐的方式――

泽慧-怡贞、庭燧,1943年11月24日寄,1944年2月24日收:
亲爱的姐姐,你怎么样?我挺好的。 你的泽慧

何怡贞所保存的最后一封信,是何泽慧用德文于1943年11月28日写给姐姐、姐夫的,1944年4月7日寄到:

亲爱的姐姐,你有父母的消息吗?你们怎么样?自从我在海德堡以来,一切顺利。
衷心祝愿 你的泽慧

忍痛割舍

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何怡贞与上海家中失去联系已经有半年之久,到了1942年5月,美国和中国之间才刚刚恢复红十字通信,她向家中发出第一封信的时候,女儿运培已经出生了将近两个月。
5月21日,何怡贞通过美国红十字会,给上海家中发出了这封19个英文单词的信件,报告了女儿出生和丈夫在学校获奖的消息――

外孙女3月30日生于伯克利,一切安好。庭燧被授予“大学研究员”资格。经济状况良好。家中所有人都好吗?(译文)

从邮戳上显示,这封信寄到上海红十字会的时间是当年的10月8日,再由上海红十字会转送到家人手中,还要一段时间,在路上辗转了半年左右。何怡贞之所以能够保存这封自己写的家信,是因为三妹泽瑛代父亲在此信的背面用英文写了回信:

家里一切安好。泽明、儿媳和孙子都在北平。泽源、泽诚在去四川的路上。其他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泽慧的新消息吗? (译文)

这封回信从1943年1月份寄出,到了12月23日才寄到,在路上竟然颠沛流离了11个月才送到何怡贞手中。

1942年7月23日,何怡贞用英文给上海家中写了第二封25个单词的信,在4个多月后的1942年11月3日寄到:

Zuhying: Just received fine message from Zqhwei through Red Cross.Inquiring about family. How are you all? We all well.Yunpei healthy.Please answer.

(泽瑛,刚刚收到泽慧通过红十字会转发一切安好的消息。问候家里。你们都好吗?我们都很好,运培很健康。请回信。)

从此之后,何怡贞与在德国的二妹和上海家中再无通信联系。在接到何怡贞的第二封家信之后,何泽瑛代父母写了一封整整25个字的中文回信,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七个半月:

慧已去信。父,母,庆,贶,平,居苏。余辍学独居沪;明职大陆;均好。甥名?
何泽瑛 1943.3.3

何怡贞把在德国的二妹和上海家中的来信全部收藏起来,没有发出只言片语。这个谜底直到二战结束后才揭开――因为丈夫葛庭燧先后参加了美国的绝密军事科研团队“曼哈顿计划”、“光谱实验室”和“辐射实验室”,何怡贞只能忍痛隔断和亲人的一切联系,就连25个字的红十字通信也没有再写。

这些红十字通信的内容,全部都是对亲人的挂念,有限的寥寥数语中唯有亲情;何泽瑛给姐姐的一封回信竟然在邮路中漂泊了将近一年,这封家信的来往历时一年半;由于25个单词或汉字的战时限制,信中的英文表达简略而忽略语法规范,可谓令人心酸的“战时文法”。

红十字国际组织在战时担负了亲情使者的角色,然而,就在家人翘首等待着战火中奔波在漫漫邮路上的无名信使,何怡贞却痛苦地放弃了短短25个字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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